世界鞋都東莞的自我救贖
央視《中國財經報道》2008年7月14日播出:一個出口大戶的“生死劫”,以下為節目內容。
位于珠三角的東莞,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如果東莞到深圳的高速公路塞車,全球將會有70%的電腦產品缺貨。”東莞是全球最大的IT產品制造基地,除此之外,東莞的皮鞋、家具、服裝出口同樣聞名于世。然而,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隨著人民幣升值、國家出口退稅調整、原材料價格大漲,東莞的出口企業遭遇了前所罕有的壓力。
今年3月,東莞一家知名的出口企業、“沃爾瑪燒烤爐全球最大的供應商”——金臥牛實業有限公司宣布停產,公司老板祝善保因為拖欠員工工資、欠供應商貨款、欠銀行貸款、欠稅一度失蹤。得知這個消息,我們想方設法聯系到公司的留守人員,試圖從這個債臺高筑、前途未卜的出口企業身上,找到出口企業癥結所在。今天,我們就和記者一起一探究竟。
一、臥倒的“金臥牛”
經過數次聯系,記者見到了金臥牛留守善后的總經理盧瑪祿。他剛從武漢趕回廣東。盧瑪祿原本是金臥牛公司的普通行政管理人員,工廠停產一個月后,他被火線提升為金臥牛公司的總經理。這次去武漢是因為公司拖欠了當地兩家供應商的貨款。
盧瑪祿告訴記者:“其中有一家是兩千多萬(貨款),兩千一百多萬,他希望我們在下個月之前能夠先還掉,然后壓力沒有那么大,我們還正在跟他談。”
在前往東莞金臥牛公司的路上,盧瑪祿告訴記者,金臥牛的董事長祝善保每天都會和他單獨聯系。而廠里其他員工和幾百名供應商,的確很難找到祝善保。“這段時間大家確實是見不到董事長。但他每一天跟我都在聯系。這么多管理人員,還包括一些供應商,他們沒有那么容易找到老板,這是真的。因為那段時間是整個公司的生死存亡的一個關鍵時刻。”“為什么這么說?”“因為一個就是面臨的抉擇就是破產,還是繼續經營這個問題。”
讓祝善保難以抉擇的金臥牛,究竟陷入了什么樣的困境?是什么原因讓金臥牛這么快倒下?懷著種種疑問,記者來到了東莞市清溪鎮金臥牛的廠區,在總裝車間記者看到,這里已經斷了電,生產線上的設備和半成品被法院采取了保全措施,不允許變賣和轉移。
在這里記者見到了金臥牛實業公司辦公室主任鄭賢濤。“像這么一個車間,生產的話要多少工人?”“最忙的時候達到500人,正常情況下都在300人左右,就前一階段,在解散之前,就是停產之前大概在200人左右這樣的。”“現在這些工人都到哪兒去了?”“現在這些工人都是拿了工資以后,都放假回家了。”
記者看到,廠房后面就是公司為員工提供的宿舍樓,如今也已經人去樓空。“現在都已經空了?”“空了沒有人住了。”“在這工作的工人都是哪里的工人?”“安徽的比較多一點,其次就是湖北、河南、四川、貴州,還有云南,湖南,真正廣東的人很少,極個別的。”“絕大部分都是內地的?”“內地的。”
停產后,工人們被遣散回了老家,少數不愿離開東莞的人,還在這里繼續等待。面對鏡頭,許多人選擇了回避。經過一番周折,一位來自河南南陽的年青人終于同意說上兩句。他是金臥牛實業公司原車間副主任許青永。“假如廠里不停產的話,人心還是穩定的。你現在停產了,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辦,所以(工人)他希望把自己的工資要到,該走人的走人,該我做生意的做生意,該干什么的干什么,是不是?我再另謀出路,你說你下一步怎么打算,那下一步誰也看不到,但是以眼前這個情況,誰也不敢把下一步估計得那么樂觀是不是?”
小許告訴記者,在金臥牛停產之前,公司就已經拖欠了所有員工的工資,就連總經理盧瑪祿也不例外,有的員工甚至被拖欠了20個月的工資。“你在廠里邊是車間副主任,那時候你一個月的工資大概是多少錢?”“四千多塊錢。”“四千多塊錢。當時拖欠你工資,最高的時候達到多少?”“四萬多一點。”“將近十個月的時間?”“十個月。”
盧瑪祿也住在這棟宿舍樓里。在他家,記者看到了盧瑪祿的員工工資存折,這也是被拖欠工資的唯一憑證。“是從2006年10月12號開始的,就將工資的這部分存入到公司代管。”“從這兒顯示出來看,你是八月份的工資,10月24號簽到的。”“對,對,對。”“然后9月份的工資是12月7號簽到的?”“對。”“那時候公司的資金流就已經出現問題了?”“那段時間是比較艱難的一個狀況。”
盧瑪祿告訴記者,2006年起,工人們就很少按時拿到工資,這也預示著企業的業績開始走下坡路。為了解決問題,公司想辦法向當地鎮政府拆借了幾百萬元用來救急。眼下只有他這樣的公司高層管理人員還沒有拿回工資。不僅如此,讓留守人員們頭疼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發生著。
得知總經理盧瑪祿已經回到公司的消息,當地法院的工作人員陸續趕來。這份剛剛收到的法院傳票,是因為公司拖欠燃氣費引來的官司。除了供應商的貨款,金臥牛需要償還的還有銀行貸款和應繳納的稅款。“現在你們總資產大概是多少?”“大概在4.5億左右。”“現在負債是怎么樣構成的?”“公司的負債,我們主要是集中在供應商這一塊的,供應商的負債從三千多元的有,一直到1200萬的也有,總共是在500戶左右供應商的債權人。”“一共總的負債,供應商的欠款是多少?”“依據公司這個報表顯示,供應商負債這塊大概在是2.3個億左右。”
按照金臥牛公司的統計,他們現在的資產負債率已經高達95%,身處破產的邊緣。現在每天都會有討債的供應商堵在辦公樓門口。記者就在這里見到了其中的一位。“給他們供什么原料?”“供的螺絲。”“給這里供貨多少年了?”“供了有3、4年了。”“3、4年了。現在欠您貨款是多少?”“60多萬。”
盧瑪祿說:“更多的是來打探一下公司的一些狀況。基本上每天都有,甚至一天都好幾撥,三、四撥都有,是有這個狀況。”“他們最關心什么問題?”“還是公司的一些打算。因為有一些供應商,他在電話里面的一些咨詢,可能他不大相信,你整個企業原來經營得好好的,為什么會在短時間之內生產停頓下來。”
二、誰擊倒了“金臥牛”
2004年到2005年,金臥牛公司有450萬臺不同型號的燒烤爐被銷往海外,這些貼有金臥牛自主商標的產品被出口到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英國、德國五個國家。如今Made In China的燒烤爐只能靜靜地躺在成品倉庫里,不知道明天將會面對怎樣的命運。
記者在金臥牛的總裝車間見到了公司辦公室主任鄭賢濤。“這些如果是生產完的話,原先這些產品是準備發到哪里的?”“這個發到美國,歐美這些國家。”“一臺售價應該是多少?”“大概在四百美元左右吧,這種是比較高檔的一個爐子。”“比較高檔。這個利潤能有多高?”“利潤具體不太清楚,但是這個利潤還是可觀的,我們現在利潤主要是靠這個高檔的產品來取得的。”
就像鄭賢濤所說,建于1992年的金臥牛就是靠出口訂單一天天做大的,從最初的木炭、瓦斯燒烤爐開始,金臥牛已經發展到擁有7個工廠、2個貿易公司。最輝煌的時候,占地面積55萬平方米,建筑面積45萬平方米,員工4200人,是清溪鎮最大的納稅戶,“東莞市民營企業50強”。在過去的十三年里,這家公司生產的燒烤爐全部外銷,鼎盛時期的年銷售額達到一億五千萬美元,每年向沃爾瑪、百安居等世界零售業巨頭出口二百萬臺燒烤爐。
在樣品間里,盧瑪祿向記者介紹:“這個展品間陳列的都是一些,在北美地區銷售比較好的一些樣品。”“這些都是?”“所有的這些都是。”“現在在陳列間里的樣品有多少種?”“大概是七十幾種是比較大型的,還有二十幾種是小型的,總共是九十幾種。”
2007年6月,金臥牛獲得了沃爾瑪供應商資格,成為國內燒烤爐行業里唯一一家能夠直接向沃爾瑪出口產品的企業。然而好景不長,僅僅八個月后,金臥牛不得不主動向沃爾瑪提出停止供貨。盧瑪祿向記者解釋:“主要的原因在于我們在春節前后,(關于)原材料漲價這個問題,我們和國外客戶的一些交涉沒有最終達成一個(統一的)意見。因為我們覺得,這個工廠需要運作下去,必須要有利潤,而我們接的訂單都是在去年上半年所接的訂單,以那個時間所定的價格,因為這個原材料大幅漲價,我們認為這個貨是沒有辦法再交出去了。”
過去的幾年里,國內鋼材價格的確有過幾次價格暴漲,特別是2006年5月,高達10%的鋼價上漲讓許多人記憶猶新。金臥牛公司總廠副廠長張光府回憶:“我們國家的原材料(價格),每年到了11月份到12月份都是(要漲價),特別是今年漲得最嚴重,今年一年就是成倍,今年都是成倍的翻。特別普通的拉伸板、普通的冷板,都是八千多元,最高峰的時候。”
進入2008年,鋼價又一次超出了人們的想象。記者查詢了廣州市場上的鋼材報價,工業生產中需求量最大的冷軋板價格,從2007年7月13日的4767元/噸,到2008年6月5日的7191元/噸,不到一年時間,價格上漲了50.8%。
盧瑪祿說:“我們所用的冷軋板這一塊,在整個燒烤爐產品中,有55%以上的成本都是由冷軋板的成本組成的,像這個冷軋板在2005年的時候,當時的價位大概是在3200元/噸左右,那到今年最高峰是8500元/噸。”
在燒烤爐行業里,像金臥牛這樣能自己設計、生產高檔瓦斯燒烤爐,并擁有自主品牌的企業并不多見。但他們依然沒有擺脫效益下滑、甚至虧損停產的命運。在盧瑪祿的辦公室,一份貿易結算的信用證,再次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盧瑪祿介紹說:“這份信用證金額是447萬美元,我們真正拿到這筆錢的時候,應該是在2008年的四月份。而產品的價格是早在2007年四月份就已經確定下來了。”“2007年4月份的時候,你們要簽訂合同,確定產品的價格,這個價格要根據什么來確定呢?”“要根據當時的人民幣匯率,和當時的原材料的一個定位的情況,我們才可以確定的下來這個燒烤爐的產品單價。”“沒有考慮預期嗎?沒有考慮未來一年這些變化嗎?”“這一點呢,可以說所有的國內的出口企業和國外的進口企業,像這個2007年、2008年人民幣升值這個問題,很多企業是始料不及的,覺得不可能說大的環境一下子有這么大的一個調整。這是讓我們始料不及的。”
國內出口企業的產品定價,通常是提前一年就確定下來的。以燒烤爐行業為例,每年四五月份,金臥牛與沃爾瑪等海外零售商簽訂供貨合同,確定一個價格,此后一直到來年的四五月份,每一批出口產品都會嚴格按照這個價格執行。盧瑪祿介紹,國內生產燒烤爐的企業有幾十家,為了爭奪海外的訂單,也的確存在著相互壓價的惡性競爭。金臥牛要想簽下訂單,只能按照微薄的利潤制定價格。也就是說,這份決定了未來一年產品利潤的出口合同,根本沒有將匯率變動考慮進去;換句話說,金臥牛危機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企業在接單時的定價失誤。
盧瑪祿說:“這是金臥牛總廠的一份出貨明細表,這份出貨明細表上是從2007年的5月份,一直到2008年的8月份這段時間的一個訂單出貨的計劃,一個貨季的訂單出貨的計劃。像848503這個產品,正常的情況下應該在7月份出貨是5100套,到10月份4000多套,一直到(2008年)2月份一萬零兩百套要全部出完,但是我們可以在這份訂單明細上可以看得出來,有一部分這個綠色的,這個已經標識的就是已經出了貨,順利已經完成,12月份以后,整個公司因為面臨到一些原材料漲價、以及出口退稅減少,人民幣升值這些問題,對公司的一個壓力,導致后面的貨物,就沒有辦法再按期地交出去。”“當時如果還是按這個原先定好的訂單合同,繼續交這些貨的話,會出現什么問題呢?”“當時我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這個工廠在2008年6月份之前,我們的虧損將會達到5千萬元人民幣左右。”
金臥牛陷入的破產困境,是出口企業經營不善的個案,還是波及眾多企業的生存危機?在走訪了東莞市的清溪、虎門、厚街、塘夏幾個鄉鎮后,記者發現,這個出口大市,有相當數量的出口企業面對著和金臥牛同樣的危機。
三、東莞的難題
在東莞記者了解到,許多出口企業由于人民幣升值等種種因素的影響,已經出現了虧損,一些企業甚至出現倒閉、破產的情況,我身邊就是這樣一家企業,如今廠名已經被刮掉,但是我們還能依稀看出,辰泓鞋業有限公司的字跡。
和珠三角的許多企業一樣,這家工廠的廠房也是租賃的。如今,廠子倒了,房主又貼出了招租的廣告。在采訪路上,我們時常能看到這樣的廠房招租廣告。金臥牛公司的辦公室主任鄭賢濤告訴我們,這里的狀況今非昔比。“去年下半年就開始了,比較突出了。我們來這么多年,我來了五、六年了,六年時間了,以前從來沒講這里廠倒,那里倒了,沒講了。這個廠房也是蓋個不停,現在空置的廠房也比較多,就是租不出去啊,沒人來承租。”
東莞市的厚街鎮,聚集著數以千計大大小小的出口工廠,一位在這里打工的青年人張玉告訴記者,最近鎮里倒了好幾家工廠。“這個就是新倒的那一個制衣廠。”“新倒的制衣廠?2008年3月4號剛剛封掉的。”“工廠老板跑了嘛。”“工廠老板跑了?”“對。他跑了之后,當地村委會把員工的這部分工資給墊出來了。”“就是當時所有的工人是沒有拿到工資的?”“沒有沒有,沒有拿到工資。欠好幾個月。”
在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負責破產企業清算執行的副局長陳學堅告訴我們,他和同事們明顯感受到出口企業的危機。“明顯感受出來。就比如我們去年處理一個東莞市虎門鎮的一個叫金萬塑膠有限公司的一個案子,這個企業原來規模很大,大概有最多的時候有六、七千個員工,他們那個廠房占地應該有20多畝,光是那個廠房和宿舍樓的建筑面積有八萬多平方米,這么大的一個企業它去年經營不善,各種原因了,現在留下的案子,光是我們法院的案子,應該在我們虎門法庭去年是,光這個廠的案子就有240多宗,我們中級法院受理的,因為我們那個是管轄標的不同,中院受理的應該也有10多宗吧。”
陳學堅帶我們來到虎門的這家出口企業。這是一家在當地數得著的玩具廠,它同樣在這次出口企業危機中關門了,由于沒錢付賬,幾百家供應商把這家企業告上了法庭,光是陳學堅經辦的案件就已經有240多宗。”“當時我們過來查封的時候,來到這里,這個情況就很亂了。”“怎么個亂法?”“當時心里都沒底了,這里到處都停滿了車輛,眼前全是車輛,車輛都是橫七豎八的,因為大家都是心挺急的嘛,都是供貨商討債的。”
美國次級債風波之后,歐美市場上出現了消費衰退的跡象。服裝、鞋類、家具等出口企業的感受最為強烈。就拿皮鞋來說,今年頭2個月,東莞地區出口了3578萬雙皮鞋,和去年同期相比,大幅下降了15.6%。其中出口美國1448萬雙,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19.7%。為了了解更多詳細情況,我們來到東莞市外經貿局,見到了副局長蔡康。“確實有一部分企業,因為這種成本的上漲導致了虧損的這種情況,這個也是有的。”“有沒有統計過,目前由于這些因素的影響,最近我們這些出口企業、外貿企業大概有多少倒閉的,有多少陷入了債務糾紛的官司里面?”“這個企業的倒閉和轉移啊它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只能夠通過調研一個一個企業去摸底,那么這種情況很難形成一種非常準確的數字。2007年我們大概是有909家外資企業關停或者是倒閉的,那是一個總數,這個總數包括了那些就是轉移到外地去的。”
蔡康告訴我們,最近一年來,出臺了一系列促進企業轉型、產業升級的出口政策措施,這讓一些低附加值的勞動密集型出口企業日子不太好過。“一個是降低了出口的退稅率,第二個的話呢就是把一部分商品增列為加工貿易限制類的商品。這樣的話,降低退稅率當然會直接增加了出口的成本,退稅率下降了。另外的話把這個商品增列為限制類,那么按照這個規定,企業再進口原料的時候,他要相應地繳交保證金,就是銀行臺帳的保證金,這樣也會擠占了一部分企業資金的運作,增加了它資金積壓的嚴重性。”
中國銀行(3.97,-0.09,-2.22%,吧)東莞市分行也向記者提供了這樣一組數據:目前,廣東省內出口企業上升的出口成本,有近三分之一是人民幣升值造成的。2007年里,人民幣升值使得廣東省一般貿易出口損失195.2億元,其中私營出口企業損失了92億元。估算2008年,廣東省一般貿易出口將損失524.5億元,其中私營出口企業損失將達到253.4億元。
蔡康說:“人民幣升值這樣一個因素,為什么會對這個外商投資企業它的出口造成這么大的影響呢,因為它確實非常非常難以預測,而且很多外商跟我們說,跟客戶談訂單價格的時候,因為沒有辦法去預測出交貨的時候人民幣升值到什么程度了,所以客戶也不會接受你提出來的這個加價的這種需求,所以這確實是一個比較困難的境況。”
出口企業的危機,給產業鏈上游的供應商帶來了哪些影響?我們試圖在金臥牛的500家供應商中找到答案。然而,在采訪期間,不論是金臥牛的供應商,還是當地眾多的為出口企業供貨的小工廠,都不愿意直接面對鏡頭。經過一番周折,惠州一家為出口家具廠提供配件的供應商表示愿意接受采訪。
四、一份賠本的訂單
“2006年從東莞搬過這邊來,利用這個山挖開之后推平,然后自己建廠,不能占用那些農田嘛,計劃是兩萬平方來開發。”
惠州玉興五金木器制品廠的張玉才從江西來廣東打工已經快二十年了。七年前,他拿出多年的積蓄,開了一家五金木器加工廠,為當地幾家家具出口企業提供配件。在惠州,他租下了2萬平方米的山地,自建了一千平米的廠房。我們注意到,2萬平米的土地只是平整了一半,從泥土上的痕跡能看得出來,基建工程已經停了一段時間了。當我們問起停工的原因,張玉才顯得十分無奈。“原來生意在2003年前生意是很好,但是2003年下半年之后,到現在就慢慢一直在滑坡。”“這一段時間滑坡得厲害嗎?”“滑坡得厲害,最厲害的就是從2007年,2007年基本9月份開始到現在,到2008年,到現在為止嘛,已經到了最危機的時候。”
張玉才所說的,正是出口企業面對的危機。前幾年雖然同行之間的競爭也很激烈,時不時還會遇到一些國外的反傾銷調查,但他們這樣的小工廠活得還比較滋潤。張玉才的小廠子,每個月都能從幾個大客戶手上接到六七十萬元的訂單,粗粗一算,每個月都能賺五萬多塊錢。“前幾年我們(的毛利)至少可以十幾個點,在十一、二個點嘛。”
可是最近一年多時間,人民幣升值、原材料價格上漲的幅度和速度超出了人們的預想。和張玉才有業務往來的幾家大型家具出口企業,眼前的情況很不樂觀。“你主要的客戶有幾家?”“主要的客戶有八個客戶。”“這八個客戶現在都是什么狀態?”“有四個客戶基本上比我工廠還難。”“比你工廠更難?”“已經倒兩、三個嘛,還有兩家經濟上不是很好,每個月的貨款不準時付給我們。”
在廠房的一側,張玉才告訴我們,出口企業一倒掉,原先下的訂單也就跟著作廢了。眼前這些剩下來的木料和半成品都是由于這樣的原因,不得已堆在這里的。“這是做什么用的?”“這個是辦公椅的那個背板,這個是坐板。所有剩下來,光這邊原材料做成品有十幾萬,投資的模具又花了十幾萬,一來回就20幾萬,將近一年了,滯壓在這里。”“全部都滯壓在這兒?是你一家遇到這種情況還是?”“很多類似的,很多同行遇到類似的(情況),做出來的東西,客戶下了訂單,最后他取消訂單,導致了我們這些小企業,有資金壓縮,有各方面的原因,所以說很難維持這樣的。”
我們在調查中感受到,雖然出口企業還在不斷給供應商下訂單,但高漲的成本讓這些訂單變成了一個個燙手的山藥。張玉才算了一筆帳:“這是我客戶的進貨單。(型號)10393這個板,我們買回來這個板子成本是在2020元/立方米,再加上6%的稅,就是2020×0.06等于121.2元,加2020等于2100多。再加上我工廠工人的上車、下車搬運費,運輸費,18元/立方米。”“那如果按這個算,你這樣的話就是2159塊錢的成本,你現在能賣到多少錢?”“賣給客戶是要2037.4元/立方米,成本就要2159元/立方米,要虧121元。”
張玉才告訴記者,從2007年6月份到現在,三合板每立方米從1600元漲到2000元,每立方米漲了400元。幾乎所有的訂單,現在接了都會賠本。今年頭三個月,張玉才的廠子基本上停了工,50多個工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睡不著覺,都是整天考慮自己的生意,自己的工廠,周圍的工廠,還有我的供應商。”
100多天過去了,張玉才還沒有看到轉機。為了能找到生存下去的辦法,一些出口企業的大老板把張玉才這樣的供應商請到一起,希望大家一起扛過這一段艱難時期。“訂單大,要求我們所有的供應商,跟他共度難關,把原材料這塊成本降低,國外才有訂單下給我們去做。這樣在做的過程中一定要虧損的。”“你現在如果是關門,實際上就不虧了。”“如果我關門我會虧得更多。因為我這個廠房機電設備全部都是我一次性投資的,如果你關掉,不做廠報廢。”“全部虧進去了。”“都虧進去了,那幾百萬全都虧進去了。如果我現在這樣冒個風險,拉幾十萬元虧,可能也許我還有轉機。”
考慮再三,張玉才和許多供應商不得不接下了賠本的訂單。一個多月前,張玉才的工廠重新開了工。為了少賠點錢,只能是想盡辦法節省成本。在廚房里,我們見到了張玉才的愛人,她正在忙著給廠里的工人做飯。張玉才告訴記者:“像這塊做廚房,我原來請外邊人做嘛,請外邊人一千塊一個月嘛,目前這自己的人,我老婆,自己在這做飯,降低成本,車間我自己去做事。”
張玉才覺得現在是他最艱難的時候。今年的物價上漲,讓全家人和工人們的生活費也上漲了不少。“像去年的油三塊多錢一斤,現在五塊到六塊。大米以前是80多塊,現在漲到160多塊,一百斤。”“一百斤,翻了一倍?”“翻了一倍。現在這些小菜以前兩三毛、三四毛,現在一塊多錢一斤。”
張玉才向記者透露,今年前五個月他虧了15萬,不光是他,周圍做生意的朋友也大都如此。“那你覺得你能撐多長時間?”“如果按這個狀況,我估計最多撐到今年年底了,撐到年底我們就沒辦法了。”
在東莞市,每年有上百萬的外來打工者涌到這里,他們辛苦地工作,希望能多掙些錢,改善自己或全家的生活,如今,出口企業出現了危機,這些打工者的生活發生了變化嗎?記者繼續對此進行調查。
五、打工者記
在東莞市清溪勞務市場,記者遇到了這位來找工作的湖南姑娘劉麗萍,她原先在一家生產電腦機箱面板的出口企業打工,但最近一段時間她發現,企業越來越不景氣。“因為進去有五年的時間,剛進去的時候,訂單是很多。我們做帳的話,量都很大,現在的話可以說三個業務都還沒有之前的一個業務那么多。”
劉麗萍在勞務市場轉了好幾圈,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因為工廠少的話,就像現在一樣的,找工作的人很多,然后工廠招工的又很少。”
劉麗萍告訴我們,她一直認為自己是有優勢的,干了五年的報關員,憑著這個經歷,工作應該好找,但她發現,這個優勢如今也沒有了。“現在的話,你既使是有工作經驗,然后工資你要得高嘛,企業都可能不會要你,寧愿找那些稍微了解一點的,稍微懂一點點的,工資稍微少一點的那樣子的,那些應屆生可能比較還好找一些。”
對此,記者采訪了東莞市清溪勞務大市場經理張育玲。“最近這段時間企業招工和工人找工作的情況怎么樣?”“相對來說今年招工的企業會比往年會減少一點。”“大概能減少多少?”“減少,可能有百分之二三十。”
張育玲告訴我們,已經很長時間看不到市場爆滿的情景了。“本來我們市場大概有兩千平方吧,原來像周六這個時候的話,兩層樓都是差不多爆滿的,那現在的話只開三樓,大概也就用到九百平方那樣的。”
工作不好找了,還留在東莞打工的人也有了更多憂慮。在路上,同行的司機老昂告訴我們,他已經快五十歲了,找工作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更加困難。“你現在最大的擔心是什么啊?”“我擔心那就是這個回去,一旦在這不能那個了就要回去了,回去就要另謀職業了。”
司機老昂告訴記者,現在他每個月能拿兩千多塊錢,如果回老家,頂多能拿到1500塊。“你不敢出去啊,朋友聚會你就不敢出去了,現在就明顯地就少多了。”
這家東北餃子館,以前老昂經常光顧,這里的老板娘告訴我們,不少像老昂這樣的老顧客如今也很少來了,生意明顯不如從前。她琢磨了好一陣子,終于找到了生意冷淡的原因。“有的像廠的老板啊,領導來講,他們廠子的效益就是很不好,因為有的他們廠子可能是現在會很多都挪走了,搬走了,我感覺就是對這方面應該有直接的關系。”
工作不好找,廠房租不出去,當地百姓的消費明顯減少,可以說,東莞正在陷入僵局。
東莞市對外貿易經濟合作局副局長蔡康表示:“如果這種情況進一步惡化,出現了大規模的企業的這種遷移和倒閉的話,那肯定是會對當地的經濟造成很大影響。這個(觀點)我完全贊同。”
六、金臥牛的自我救贖
在金臥牛采訪的時候,我們每天都會看到有人找盧瑪祿詢問祝善保的消息。祝善保的躲避,讓越來越的人覺得自己的錢要不回來了。5月13日中午,我們在東莞當地的一家酒店里約見了祝善保。雖然他不愿意面對鏡頭,但祝善保告訴記者,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放棄金臥牛這個企業。這不是祝善保的一廂情愿,盧瑪祿告訴我們,500名供應商也不希望金臥牛就這么倒下。“公司的固定資產這一塊,大概是在3.5個億左右,如果將公司的固定資產進行拍賣、變現,通過法院的拍賣、變現,那它如果能夠換回一個億都算非常厲害的,通常的話可能八千萬都不到,先償還完工人的工資,國家的稅收,銀行,也就是算有抵押的債權,還完了以后,基本上是所剩無幾。所以當這個供應商今天他擁有金臥牛公司一千萬的債權,但是等到整個公司破產清算以后,它也許就是50萬都拿不回去,這是非常殘酷的一個現實。”
盧瑪祿告訴我們,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查閱有關企業破產的法律規定。他和祝善保商量了很久,重整可能是金臥牛繼續生存的唯一希望。在東莞市中院,我們聽到了和盧瑪祿同樣的說法。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執行局副局長陳學堅處理的那家玩具企業,就剛剛完成了企業重整。陳學堅說:“現在這個企業全部債務就是說基本上履行完了。那些供貨商也好,銀行也好,村委會也好等等的相關債務都清理完了。然后工人呢也該疏散的疏散,發工資的發工資。像那個企業已經進入一個正常的,可以隨時進行重新投資生產的一個狀態。”
不過,要讓金臥牛的500家供應商都同意金臥牛在重整期間延期還債,談判會非常艱難。陳學堅說:難度嘛一個是,因為我們法院這個目的是這樣,但是作為一個商業操作,企業來說的話,他就要考慮這個成本是吧,一個當然時間和金錢都是,像這樣的案子,因為萬一談不好,比如是有些某個環節談不好的話,他之前的所花費的時間、精力就等于作廢了。因為它這種訴訟階段呢,一個是無法評估時間、金錢,然后第二個從那個債權這方面配不配合,有沒有和你談判的可能,也是要考慮的,非常難。
5月14日,金臥牛邀請了十幾位供應商來公司,他們的債權都超過300萬。金臥牛希望勸說他們以債轉股的方式,將總額1個億的供應商貨款,轉成投入金臥牛公司的股本。下午兩點,躲避了很久的董事長祝善保終于出現了,對在場的絕大部分供應商來說,這也是今年頭一次見到這位老朋友。會議剛開始,祝善保就向供應商們開口道歉。“對這個事件我表示道歉,大家反應很大,老祝到哪里消失了,包括網上這些傳說也是根據我這個做法而導致的,責任還是由我負,跟別人沒有關系,因為電話找不到你,出現了這么個情況,別人講你潛逃了,這都是有理,所以對于這個問題我跟大家道個歉。”
會議室里,供應商們一邊默默地聽著祝善保的解釋,一邊翻看著金臥牛提供的書面材料,時不時地交換一下意見。
祝善保解釋說:“金臥牛今天這個資產,金臥牛今天這個陣勢應該確切地說,屬于在座的每一個老板所有,因為我們的債務上可以看得出來,我們現在的債務,我們這次大老板整個占到我們總債務的整個的債權的40%多,所以你們的權益已經達到這個比例,應該從這個角度說,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已經自覺不自覺地綁在一塊兒了,坐在一條船上。”
盧瑪祿表示:“如果是我們在座的供應商最終是以債轉股了,那你就是作為股東,股東就有股東的收益這一項。如果有一些人提出,我這幾年,我后面我也不想要這個股份了,你可以,以別的股東可以收購你的股權來獲得,拿回這些你的投資。”
供應商們紛紛表達自己的想法。“行業真是好行業,這個行業和家電行業相對的,這個行業算不錯的,家電行業的利潤微薄得不得了。”“一般來說按照這個制造行,目前的形勢能有5%利潤真的很好的。”
對在座的供應商來說,如果他們同意將債務轉成股本,他們將和祝善保坐上同一條船,以股東的身份承擔企業經營帶來的種種風險,這也意味著,短時間內,供應商就拿不回自己的錢,要做出這種決定,供應商們猶豫不決。
祝善保對其中的一位說:“小澤,好久沒見面了,聽聽你的意見。”
“這里生產了那么多年的利潤去哪里了?”“那這兩點幾個億去哪里了?”“還有一個,你重整之后你那個八千萬的流動資金,按你這樣算是不夠的。”
祝善保回答:“這是一個問題我記錄下來好吧,大家請提,把問題提了最后集中我來回答好嗎?”
“那個資金是不是,我們這幫人還是說是另外有人來買你們股份?”“如果你到了時間不能履行,用什么樣的辦法來保證,這是很重要的。第二我也看到這個金臥牛,貴公司有這么好的雄心壯志,我們也看了很激動的,但是這個10%的利潤部分,根據目前的形勢,這10%確實很難的,你就是到明年、后年還是很困難,因為燒烤爐不是你金臥牛一家來做。”
會議一直持續了3個多小時,祝善保和盧瑪祿,努力說服供應商們。記者注意到,現場的氣氛逐漸活躍起來。幾個供應商帶頭表態,贊同金臥牛的重整計劃。
“我們也一致同意,尊重你,希望能重整,能把我們這錢能收回來,能帶出去。”
金臥牛與供應商之間的債務糾紛有了解決的希望,而祝善保和盧瑪祿想要重整成功,還要找到一家有實力的投資人給金臥牛注入新的資金。這件事也并不容易。
記者問盧瑪祿:“現在還有沒有信心,這個企業能繼續生存?”“只要這個市場在這里,公司的平臺在這里,不管是這個老板最終是誰,我覺得這個企業開下去,這個是毋庸置疑的。只要這個行業有得做,那大家都會記得金臥牛,這個是整個中國大陸,是在名列前茅的一個燒烤爐生產工廠,我們的品牌在這里,我覺得市場在,我們就會有一定的份額在這里。”
對于相關問題,記者也東莞市對外貿易經濟合作局副局長蔡康。“訂單越來越少,或者利潤越來越少,是不是在最近幾年應該是比較明顯的一個情況?”“我覺得并不是說13年以來,我們的企業的利潤都越來越少,我覺得這個不是,覺得這個不是。其實呢,沒有落后的產業,只有落后的企業和技術,我是這樣覺得。當然你比起一些所謂高科技的產業來說,制鞋、紡織、服裝這些,當然在科技含量上來說,可能是有差距,可是并不能因為說制鞋和紡織、家具這些行業,它的科技含量不高,那么它就喪失了存在的必要,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看的。”
就在采訪即將結束的時候,蔡康告訴我們,未來還會有更多企業面對和金臥牛同樣的難題。從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那一天起,許多人就預言,靠大量勞工簡單勞動賺取利潤的制造加工企業必將面對生存的危機。2008年,這些生產皮鞋、服裝、家具和輕工產品的出口企業,在原材料漲價和人民幣升值的雙重壓力下,經營越來越艱難。而在產業轉型升級的過程中,這也是必然的。“在我們看來,我們東莞加工貿易的轉型升級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我們看的是五年,甚至是十年這樣一個過程。因為這也是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
在節目播出前,金臥牛已經進入了重整程序,接下來,新的資金能不能引入,生產秩序能不能恢復正常,出口的利潤能不能支撐企業的發展,這都是金臥牛需要面對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