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制鞋業等中小企業被迫出招自救

最近,樂清白石鎮一家橡塑廠因為不景氣,裁減了一些工人。這家企業以前一直是推遲兩個月發薪水的,也就是說被裁員工要兩個月后才能拿到工資,一氣之下,員工反映到了勞動和社會保障部門。
在溫州瑞安,據有關部門反映:2008年1至2月份,勞資矛盾案件數與去年同期相比大幅上升,1至3月份勞動監察接受勞資爭議糾紛多達292件,同比翻四倍。
勞資糾紛的背后,是許多中小企業面臨困境。瑞安市企業家協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黃德奇在他撰寫的《工業經濟形勢分析報告》里感慨:“2008年是瑞安工業企業面臨極限考驗的嚴峻之年,也是瑞安工業經濟遭遇改革開放以來最艱難的年份。”
許多企業、行業協會都在從事類似的調查工作。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就在持續調研溫州各行各業的中小企業,試圖總結問題,摸索出一些值得借鑒的經驗,并呼吁政府關注。
以前愁困境——屋漏偏逢連夜雨
周德文的報告,把溫州企業近期的情況歸結為四大因素:宏觀調控、原材料漲價、人民幣升值、勞動力成本上升。
“比如,溫州市打火機行業的原材料鐿、白金、鋼等價格大漲,銅從以前的每噸2萬元,現在漲到7萬多元;鋅也從原來的每噸8000多元漲到了近4萬元。原材料普遍漲價,導致生產成本大幅度提高,從而削弱了企業的市場競爭力。有的企業去年前幾個月已定下的合同訂單,根本無法生產,因為成本已超過銷售價格。而企業的銷售價格非常敏感,誰也不敢提價,誰先提馬上在競爭中被淘汰。”
周德文告訴記者,除了他概括的四個因素,其實以往積累的“歷史問題”,如反傾銷、民工荒、用地緊張、中小企業管理水平低等問題也照樣存在,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黃家樂的廠房如何解決
溫州潘橋康泰皮鞋廠的黃家樂,就遇到了“連夜雨”。
“所有做鞋的原材料價格都漲了,鞋膠、外包裝、鞋扣、皮料……就連鐵釘的價格也在上漲。”不過,黃家樂現在最煩惱的問題是廠房。原先他租用了某草席廠700平方米的閑置廠房,現在人家要翻修,早在去年10月就提醒他要收回了。問題是,幾個月來黃到處奔波,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溫州土地和廠房奇缺,像我這樣只有100多工人的小企業又不夠實力到開發區要地,眼看今年11月租房合同就到期了,我著急啊!”黃家樂說,工人沒活干,他愿意養著;做鞋沒利潤,客戶交情在。什么情況都可以調劑,就是沒廠房,那么多條生產線難道跑到露天去生產?他甚至開始考慮,是否在荒地上搭個臨時建筑應一下急。
林寅勇的貨被“卡殼”
華祥光學有限公司董事長林寅勇,也在各種問題的夾縫中苦惱著。“最近南美洲的訂單縮減了80%左右,不僅是人民幣升值的原因,還因為反傾銷。”
“中國貨物受到了來自巴西、俄羅斯等國的抵制”,林寅勇說,在這些國家的海關,他的貨物屢屢被故意“卡殼”,最長的一次,在海關堆了三四個月,損失巨大。無奈,他只好把眼光轉向了中東市場。
榮光集團的人力成本
除了以上種種情況,瑞安市企業家協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黃德奇還特別給記者提供了一組數據:“根據抽樣調查,我們對全市(瑞安)9個重點行業、31家企業執行勞動合同法后勞資支出情況進行調查分析。年平均勞資成本每位職工同比增加支出在4000~7000元之間,最高的一家成長型企業達9642元。”
提升員工工資,當然是好事,但對勞動密集型企業來說,這一筆支出帶來的壓力也相當大。瑞安榮光集團老總李美芳就告訴記者,公司有1萬多名員工,每位每年增加5000多元,總成本就增加了5000多萬元。
“我們堅決擁護《勞動合同法》,不過成本增加得實在太快了。”不少溫州老板如此說。
現在忙自救——求人不如求己
之前,有媒體報道“20%溫企倒閉”,溫州市有關部門馬上著手開展了2008年一季度全市行業發展情況調研。據有關人士透露,這次調研的初步統計結果顯示,雖然有兩成企業遭遇困境,“但以我市各重點鄉鎮為單位,倒閉企業占企業總數的比例,最高為12%,最低5%”——有些企業因訂單減少,利潤下降而停產,并不等同于倒閉。
“企業現在是困難,但溫州企業向來都以靈活見長,所以現在的暫時停工停業,并不代表他們就此倒閉。”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告訴記者,其實,暫時停工,也是企業的生存策略之一。
記者采訪了多家企業,發現小企業有自己的門道,大企業有自己的經驗。除了“用歐元等強勢貨幣結算”、“遠期結算對沖風險”等專業性的金融手段,“拉長產業鏈”、“到國外收購公司或購買原材料”等比較大手筆的運營方法外,很多企業還有自己很樸素很簡單的辦法。
漲價要慢慢來
溫州潘橋康泰皮鞋廠的黃家樂骨子里挺樂觀,他說,南存輝當年也是修皮鞋的,慢慢做大了。自己企業雖然只有100多個工人,但也可以慢慢發展。
同樣,他也不急著給自己的鞋產品漲價。不是不想,而是怕一漲價,下游的代理商一時無法消化,會搞出事情來。
“做生意客戶關系是最重要的,我們要講誠信,已經簽的訂單,當然按原價來。新的訂單,如果下游廠商吃不消,我們也不能隨便提價。”
黃家樂說,漲價從原材料到成品,有一個過渡和被市場接受的過程,你得順著這個規律走。“之前的壓力,我自己頂著。不過公司秋季會推出很多新款式,可能就要漲一點。”
這錢,也要慢慢漲。生產同類產品的企業很多,誰家漲得厲害,就意味著可能失去客戶。黃家樂說,現在是困難時期,錢少賺也沒辦法,但只要頂過去了,接下來還會有賺錢的機會。
舍得花成本
1993年,當賽納集團的陳則娒決定從德國引進兩條價值2000多萬元的生產線時,他自己心里也捏著一把汗。那2000多萬元,差點引發企業財務危機。
不過,現在他就覺得當年的錢花得值,還陸陸續續又引進了10多條生產線。
陳則娒以做勞保鞋起家,后來過渡到生產旅游鞋、運動鞋等,現在則專注做安全防護鞋。他說,要生產高品質的鞋,就要有先進的生產線。很多老板舍不得投入,只能在低端領域跟許多人競爭。其實咬咬牙進入一個新領域,還是值得的。
“生產線要求更高素質的工人,可以采用最新的工藝、材料,能生產質量穩定的產品,效率很高。選擇了這些東西,自己公司的品質和實力,也會得到提高。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時,實力強的公司,相對更容易生存。”
提高附加值
“我們前年就不做太陽鏡了,現在在做近視鏡、老花鏡等。”華祥光學有限公司董事長林寅勇郁悶地告訴記者,因為外貿形勢的變化,他們的外貿訂單減少了一半還不止。“原材料漲價,利潤一薄,很多貿易商接受不了,不進貨物賣庫存了。”
因為同時遇到反傾銷等問題,林的生意慢慢向比較開放的中東地區轉移。到了中東,他慶幸地發現,自己改變產品是非常正確的選擇。“中東是沙漠地區,太陽輻射很強烈,一般人想想,太陽鏡肯定很受歡迎。實際上,那邊賣太陽鏡的人實在太多了,競爭非常激烈,利潤很薄。我們前年及時轉了方向,生產技術含量和附加值都更高的近視鏡、老花鏡,算是做對了。”
規模效應
記者打電話給興樂集團董事長虞文品時,他剛好在外面招聘員工,還開起了玩笑:“誰說溫州企業裁人,我們找人還來不及呢!”
說到生產,他又來勁了:“誰說減產,我們增產還來不及呢!”
說到技術創新,他爭辯說:“新產品雖然好,但在推廣開來之前,是無法替代常規產品成為大部分利潤來源的。”
倒不是虞文品被形勢逼瘋了,他還挺自在,說原材料漲價不可怕,成本上升不可怕,“因為大家都同樣面臨困境,現在就是比誰準備在先,能想出好方法。”
虞文品的方法說出來很簡單,就是規模效應。“我們的電線電纜產品,內銷外貿都有,現在外貿形勢不太好,出去的貨幾乎沒啥利潤,但我們還是往外發貨,為什么?因為我們沒把這個當做利潤增長點,只求保有原來的市場。通過保持甚至擴大生產規模,我每件產品的成本其實是降低了。所以雖然單件產品利潤降低,但我的總量大,成本低,總體利潤仍然不錯。”
未來無限好——極限挑戰,勇者必勝
“極限挑戰,勇者必勝!”在黃德奇的調查報告開頭,用了這樣一句話。
也許是調查中企業的精神狀態感染了他,他覺得,目前的種種憂患,可能也是一個讓溫州中小企業脫胎換骨的機會。
“瑞安市3大主導產業、6大傳統產業,絕大部分屬于勞動密集型行業。在2007年的750億元產值中,高新技術產品產值率僅為10%,科技含量較低,附加值不高。還有,大多數老板的法律意識不夠強,管理水平不夠高。”
黃德奇給記者講了個故事。有一家企業,給員工發年終剩余工資時忘了讓員工簽字。本以為當眾發放,不可能耍賴,結果有一位員工離廠時利用手續上的漏洞反告業主賴賬不付工資,讓老板上法庭打官司,氣得老板無計可施。
“2008年的形勢可能非常嚴峻,但也有很多機會。比如《勞動合同法》的推行,可以讓更多企業主去規范自己的生產,變成更現代化的企業。比如行業的不景氣,會讓有活力的強勢企業有機會整合集聚、調整提升,變成更有競爭力的大企業。”
周德文還告訴記者:“有的人也許瀕臨破產,有的人也許勉強生存,有的也許將出走異國他鄉,但能通過考驗生存下來的,必然是更好的企業。所以我對溫州企業的未來很看好。”











